2013年浙江省全面開展為期三年的「三改一拆」行動,[1] 而基督教會卻由一開始的拆除違建演變為只針對教堂頂部十字架的整改,[2] 並以溫州永嘉三江教堂的整體被拆正式拉開了強拆十架的序幕,[3] 迫使浙江地區任何型態[4] 的教會領袖必須做出抉擇:順從或抗拒?雖然拆十的風波已經過去,但鑒於相繼會來的管制措施,教會領袖仍需面對同樣的抉擇,所以我試著反省拆十事件,以致有助於今後的抉擇更具主動性和神學性,而非完全被動地受制于外在變化不定的政策,甚至把「適者生存」作為抉擇背後的指導方針。因此為了讓分析能兼具清晰性和實用性,我把研究對象限定為某個牧區教會(代號:X),方法是先釐清拆十事件背後的宗教政治環境,接著討論X總會領袖面臨抉擇時的兩難處境,最後從聖經與教會傳統的角度闡述教堂十字架對於牧區信徒的意義,并總結可具檢驗「抉擇」信仰合法性的原則。
一、新形勢下的基督教中國化
雖大家對「拆十」背後的動機看法不一,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拆十」應屬於在新形勢下官方要推行新一輪「宗教中國化」的工作內容。因為拆十至今,官方一系列接續的動作都證實了這樣定性的合理性,比如五進五化、[5] 國旗進教堂、[6] 教堂裝監控;[7] 在各級校園加強馬克思主義宗教觀教育,[8] 各大高校加強意識形態的管控和引導,[9] 同時在主要媒體刊登警惕西方勢力透過宗教滲透的威脅;[10] 各省地方政府必須全面貫徹黨的宗教工作方針,[11] 簡言之就是在統戰思想的「相適應」[12] 原則下「宗教必須中國化、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引領宗教、建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以此建立「牢牢在黨的領導下的『宗教關係』與『宗教工作法治化』」,[13] 并即將出台正式的《宗教事務條例》;[14] 在拆十的執行力度上,也可看出當局要加強控制與管理基督教宗教工作的決心,比如除了三江教堂被夷為平地,最有代表性的便是2015年溫州平陽鳳臥教堂牧師黃益梓因守護十字架而獲刑一年、2016年律師張凱因為溫州教會十架維權而被拘半年后在當地電視臺新聞節目里公開認罪、2017年1月7號三自教會杭州崇一堂前主任牧師顧約瑟因反對拆十以挪用資金罪名被正式逮捕。
由此觀之,雖然「宗教鴉片論」不再是官方的指導思想,也不再以消滅為手段,但在加強控制管理的積極訴求下,基督教必須要接受改造以致配合當前社會主義建設目標的需要,其中有兩個主要異質元素是難逃被改造的命運:第一,基督教作為組織卻與西方有緊密的聯繫,所以自然得防範基督教成為西方國家和平演變顛覆其政權的工具;第二,基督教獨特而排他的神學教義與其衍生的意識形態(比如終末論),並且在其他宗教中基督教素來是最堅持自身教義,同時也是最不易被政權馴服,甚至有長期與政權較力的經驗。[15] 因此針對以上兩大異己力量引致「中國基督教化」的威脅,中央民族大學教授牟鐘鑒提出「基督教中国化」的反制措施,總括為限制基督教、重建民間宗教、修改基督教教義,[16] 從而抑制基督教的擴張并達至宗教生態的平衡。
因此拆十字架事件並非如坊間所傳是當局重新恢復到了50~60年代的消滅手段,而是新一代國家領導人在新形勢下堅持90年代以來的「相適應引導」原則,再次加強重視并深化對基督教擴張的控制與管理,但在這「基督教中國化」的過程中,并不一定排除對異己力量的消滅,從而積極引導基督教只發揮在社會建設中的正面作用,改造為官方「當前」政治純粹的宗教工具。[17]
二、X總會領袖抉擇的處境
1、X教會形態
A、教会組織結構
X教會屬於中國的農村教會,其總會由將近40個大小不一堂會組成,堂會分佈根據不同地理位置而設立。總會分設三個主要行政會議:第一個是最高級別的理事會,10人組成,主要是教會決策;第二個是各部門正副組長組成的議事會,大約40多人組成,主要是通過總會決策;第三個是各堂會的理事會成員參加的擴大會議,人數上百,主要是聽取、下發并統一各堂會執行總會決策。
B、堂會的規模
教堂建築方面,除了兩個堂會仍是老堂,其他都已經完成重建,建築價值小則接近400萬人民幣,大則1200萬以上;各堂會人數組成大多都在300左右~1000以上。
C、信徒對十字架與教堂的理解
教堂的費用都來自各堂會信徒長年累月的奉獻而成,所以對於中老年一輩來說,教堂建築更多的是「血與汗」的成就,再加上價值不菲,因此這種情感的連結更多在於物質價值層面。因此從物質價值層面而言,再高的十字架也顯得微不足道。雖然對十字架更多的理解停留在它是信仰的標誌,甚至認為是基督教最重要的東西,然而情感的深厚與物質層面掛鉤後,便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教堂是耶穌手臂和十字架是耶穌毛髮的劃分。
D、領袖面臨的客觀因素:合一
因為總會對「拆十」的決定,理論上各堂會必須統一執行;但因為各教堂價值不一、新舊不一,因此信徒對教堂情感程度不一,自然各堂會回應的聲音也會不一;所以上帝的心意、各堂會的心意、政府的心意,三者交織一起,使得能維持合一的決定更加艱巨。
2、X所在官方的「拆十」力度
A、官方意志凌駕於一切
由於中國長期以來並不友善的政教關係,導致今天的教堂有違章的範圍,甚至整個教堂建築都是沒有土地登記或者宗教場所登記,但「拆十」從完全合法的三自教會開始便可知道政府意志凌駕於合法文件之上,也就是說省級政府當下的政策高於一切(必須執行)。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溫州市除了少數縣級市地方政府表現出積極主動性之外,大多地方政府都是迫於上級壓力而無奈地被動執行,他們並不想破壞長期建立的和諧關係,甚至家人親戚信主也是極其普遍的事,而X教會就在比較寬鬆的縣級市。[18]
B、「拆十」執行方式
要求教堂配合拆除十字架,不過由之前政府親自拆除(強拆)演變為要求教會自拆;若不方便自拆,可自費請求政府幫忙拆除。[19]
C、應對「不配合」的措施
第一,限制人身自由,主要對象是一些積極帶頭不配合「拆十」工作的,對頑固分子給予判刑,比如溫州平陽的黃益梓牧師。第二,威脅社會事業,對本人或親屬的事業進行施壓,而溫州教會的領袖擁有私營企業居多,家人為公務員或編制單位的也不少,以致間接讓「不配合」者受到压力。第三,威脅拆除教堂建築(X的主要威脅),[20] 如果組織信徒強行抵抗「拆十」工作,或不執行自拆工作,就警告要拆除整個教堂建築。
3、X出現的不同主張
A、主張順服,側重視十字架為物質。
a、面臨強拆,頂上十字架的價值便顯得微不足道,並且教堂的建築是信徒多年的奉獻與心血,所以還是放棄抵抗允許他們拆掉,免得危險到教堂建築;若極力主張抵抗,甚至會危及家人或親戚的社會事業。
b、面臨自拆要求,若主張抵抗,教堂建築會夷為平地。但若自拆,又不能估量在信徒中的影響,所以暗自請求政府協助拆除,並支付相關所有費用。
c、主動把十架取下或把十架降下進入建築內(擁有升降機的十字架)。
d、反正抵抗都是徒然的,只會引起政府更深地反感和更嚴厲地打壓。
e、順服聖經的教導:服從在上當權者。
f、這是上帝對教會日漸世俗化的管教,教會應該悔改,忍受被拆。
B、主張反抗:側重視十字架為象徵
a、維護基督教信仰,因為十字架是信仰的標誌。
b、維護宗教信仰自由,強拆是違法的。
c、為要保護心中的十字架或宗教情感。
d、必須抵抗,因為拆十字架是管控教會的第一步,若妥協後患無窮。
e、雖然教堂建築物有違章的面積,但這是國情環境造成的無奈之舉。[21]
f、具備各樣合法文件,受法律保護,所以若拆除,執行部門需具備法院的執行文件。並且教會有申請復議的權利,而在此期間需暫停拆除工作。
C、主張反抗的方式
a、聘請律師,走法律途徑。
b、盡量發揮輿論影響力,尤其是西方國家的關注和發聲。
c、召集信徒,拉起各樣黑白橫幅,塞堵進入教堂通道,防止吊車進入。[22]
d、在教堂進行長期晨更禱告,長期聚會,並安排守夜。
4、不同抉择可能的后果
A、顺服拆十
a、十字架被拆,保住教堂。
b、面臨政府相继而来的管控要求,比如五進五化。
c、可能招致的罵名:懦弱、怕死、不願受苦、伪信仰、失去威望。
d、喪失年輕一代的心。
B、反抗拆十
a、整个教堂可能被拆,不止是违章面积。
b、若採取法律手段,法律维权方式极大可能面臨流產。[23]
c、人身自由、親人事業受到負面壓力。
d、有為主受苦的好名聲,反之被信徒埋怨沒有如蛇靈巧。
e、可能會喪失在老年人的支持。
C、服從或反抗都可能面臨的後果:不合一
三、尋求十字架的真義
梁家麟指出「中國教會是否擁有明天,乃取決於基督徒信仰的活力,他們是否堅持信念,并付諸實踐」,[24] 同時他同意一位傳教士斯托克韋爾(F. Olin Stockwell)對中國政教關係的洞見,也就是面對共產政黨的極權,對自身信仰確認模糊不清的自由信徒,一定會放棄基督教原本的救贖之路,轉而投入共產主義的新拯救之路,所以惟有本身也是獨斷的基要主義者才有克勝的指望,因為惟有獨斷論才有可能有效地抵禦另一獨斷論。[25] 另外,梁家麟對中國農村教會的基要主義分析同樣適用于X牧區的總體信仰,就是X的基要主義教條又獨斷的,[26] 常以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思想來評判一個抉擇的性質。
因此,透過簡略地解析經文羅十5-11和路十四25-33,並結合X信徒群體的教会傳統,尋求教堂十字架的神學意涵,並提出一個在抉擇時必須具備卻富彈性的要素,以此去衡量不同的主張。
1、耶穌是主(羅十5-11)
A、外在的好行為是內在信心的果子
相較於靠律法獲得神的義,保羅提出神的義是禮物,因信耶穌基督而白白地賜給相信的人(羅十8-10)。同時成聖的生活依然是因信基督而得神的喜悅,并非外在的好行為,比如禱告、維護社會公義等。因此「口裡宣認耶穌為主」是「心里信上帝叫他从死人中复活,就必得救」的真實信心一定會結出的果子,也就是說「外在行為」是「內在信心」的果子。「宣認耶穌是主」不是只在被逼問時,而是一個信了主的人就會如此活著,也就是很關心生活里的選擇是否會蓋住或模糊「耶穌是主」,而信徒在乎「耶穌是主」。
B、「外在行為」合法性的依據
由此觀之,面對拆十教會領袖純粹外在的反抗或順服並不能決定「抉擇」在信仰里的「合法性」,而是看其外在行為是否出於對耶穌基督真實的「內在信心」。
C、十字架是X信仰群體的「口」
在X的生活環境里,不信的門口都會立一刻有「泰山在此」的石碑用於闢邪,不信之人不會輕易動它,因為它是經過某種儀式的,就算逼不得已的移動,也非得用「請」不可,不然他們相信會遭天譴。因此信主的人會認為安置「泰山在此」屬於拜偶像行為,取而代之的是在房子的門口粘貼一張紙質的「禮拜單」,它的上面一定會有「紅色的十字架」與「經文約三16」,同時附有每年最新的日曆,每逢過年總會就統一印發到各堂會的信徒手裡,所以一般上一年只更換一次。並且當人決定信主,教會同工去到他們的家裡除了拆除各樣擺設的偶像,最重要的就是為他們粘貼一張「禮拜單」,代表這戶人家已經悔改歸向了耶穌,同時向周遭的人公開宣告「我是信耶穌的」。[27] 所以如果信徒個人惡意地撕毀「禮拜單」,對於X信徒群體來說,他就是一種決定不再信主的行為,再無其他。因此印有十字架的「禮拜單」已然成了X教會傳統分別(分辨)身份的標誌,同時也是一個向外人傳講「我是屬於耶穌」的信息。
因此某一物質的十字架并不算什麼,舊了它可以被更換,可以被廢棄,但就物質十字架的本身卻在X教會的傳統中,已經與信徒在耶穌基督里的信心發生了關係,也就是我們已經把這個物質的十字架視為一種向人宣認我們是屬耶穌的,告白祂是我們的主,因為不信的人一看見教堂的十字架就大概知道「裡面的人都是傻子都是一群相信一位被釘死叫耶穌的洋人,但他們揚言說祂復活了,還常想拉『我們』入教,說什麼只要相信耶穌就上天堂。」所以對於X信徒來說,信主群體所屬教堂的十字架與自己個人家門前禮拜單上的十字架承載同樣的信仰意義,一方面成了分別身份,同時作為擁有者向他者述說「我是信耶穌」的一個最直接的「耶穌是主」的信仰告白。所以如果惡意地自行拆毀十字架,就是在表明這個群體決定棄教不再信主,要麼是原本所持的教義發生了重大的改變——認為豎立十字架是得罪主的行為。否則再無他由,可以作為惡意自行拆除十字架的解釋,因為那樣就是放棄宣告「耶穌是(我的)主」,因為物質的十字架與禮拜單或教堂一起作為一整體時,已然成了X信徒內在對基督耶穌信心的外在表達。
原來「口裡的承認」本身就是一傳講的信息,也就是它會反映出你信的到底是怎樣一位耶穌,或者你是如何來信耶穌的?而你信心的內容會塑造別人口裡的耶穌。所以如果耶穌是主的話,那別人能否看見你這個基督徒在拆十字架的事上是一個認耶穌為主的傢伙,也就是你真的會反復的問一個問題:「這樣做,耶穌是主的宣告會受到挑戰嗎?」換句話說,「我是為主做的」成了唯一合法性的動機。
2、路十四25-33:直面跟從主的代價
這是逃不過的十字架,耶穌在經文里要問的是「誰是主,如果祂是主,就當是你我生命的首位,最在乎的。」所以祂身上没有什么「毛髮」是我们在权衡之后可以牺牲掉的,因此教堂到底是绑在教会大腿上的一块大石头让其举步维艰,还是隨时可以献给主的祭物。我们別奢望可以远远地跟着耶稣從而避開背起自己的十字架,十字架本身是羞恥、失敗、辱罵、被人拒絕、甚至生命。
雖然基督已經死裡復活,但認定耶穌是主,不是期待會天降神兵為守護十字架的人爭戰,不是咒詛誰爬上那個教堂之後出個毛病,不是為要讓我們在神力之下可以大快人心,不是為我們提供「哈哈…基督徒不是好惹的」優越感。雖然祂是得勝的基督,但仍舊要我們背起自己的十字架來跟從祂。但今天的教會,尤其X所在的溫州教會是否「用超級洗潔精洗淨了十字架的羞辱失敗,乾乾淨淨,乾乾淨淨地安置在華麗教堂的頂端,成為一種裝飾一種榮耀。」
四、為主而抉擇
以上,我建議用「為主而做」作為內在動機的考量,「宣告耶穌是主」作為外在行為的約束,而「背起自己的十字架」為堅守以上原則的心志。但要注意的是,以上原則不是一句不認識自己信仰的模糊口號,而是嚴肅地神學性思考后言之有物的信念,這樣才能作為具體實際中的指引。
拆十事件擺放在X教會領袖面前的基本逃不開以下的思考:教堂(物質)還是十字架(信仰立場)?順從人的權威還是神的權威?懼怕人還是懼怕神?而這人包括信徒,所以不應該因為怕遭到信徒的唾棄或不支持而放棄必須基於信仰的「抉擇」,信徒的情感固然要顧忌,但為主決定后就盡力地教導傳遞給信徒,而避開領袖群體抉擇的責任,比如採用信徒全體投票。
1、为神坚守立场
如果選擇不抵抗被強拆(非自拆),是出於對經文「順從在上當權者」釋經的結果,把強拆作為跟從主要背起的十字架,我是讚成的。反之,如果是出於對物質十字架在X群體中的信仰意義嚴肅地神學思考后而選擇非暴力不合作性的不違反明文法律的反抗,我也是讚成的,因為同樣是為主的緣故。我相信都是對主負責的,也總是屬於主的人(羅十四1-12)。
2、我反對以下守護十字架的進路
出於物質或利益權衡之後任何形式的抉擇都當被否定,自拆更是要嚴厲地杜絕。[28] 不過尤其在年輕人當中,也最後成了溫州不少牧區公開聲明的守護理由,大抵是因為天賦人權所以宗教自由,而這是憲法保證的;保護心中的十字架與宗教情感,因此也是守住基督徒群體的尊嚴。我發現,進路不同會直接影響守護的方式,而以上的方式就一直會訴諸法律程序和營造輿論壓力,而結果自然是引致了律師被抓和三江的整體被拆,[29] 而信徒也是「兔死狗烹」各歸各家,而走這進路人的最後大多淪為被拆十架下的激情看客。
不過我覺得必須對最後的理由提出一點質疑,因為它在信徒中非常具有似是而非的誤導性。就是什麼叫守護心中的十字架,提出的人除了口號並無詳細解說,但十字架是外來敵對者因為耶穌的名給予的,而我們的回應是主動地接受過來,然後還要放在肩膀扛著跟主走,而十字架的本身就是不義不公黑暗的東西,所以不知道保住的是什麼;至於保護宗教情感,當然這事件的本身會帶來傷害,但耶穌不是要我們保護起來,反而是要我們為祂的名遭受辱罵毀謗時要歡喜快樂,因為我們在天上的賞賜是大的,也就是知道天父喜悅我們。言外之意,一件原本的傷害事件因著耶穌身在其中,它性質已經發生了變化,而屬於信徒的感受也會發生性質地改變。所以實則上我們雖然覺得情感被傷害了,但會快樂,因為我竟配為主的名受苦。
3、我反對浪漫的逼迫復興論
在不少的信仰群體中,有大部分人認為逼迫是上帝要復興浙江教會,因為他們的前設就是逼迫會帶來復興,但這幾乎是一種異想天開的浪漫情懷,這種期待最直接的結果是教會失去悔改的可能,也就是真正的復興。
教會一直大喊「逼迫」,「逼迫」這詞很大程度給人的誤解是:「魔鬼的軍隊在魔鬼主動的差遣下,去攻擊神的忠實百姓」,說白了就是都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但如果是「神的審判」或「管教」,那我們更深層的位置就是被管教者,而不是受害者,所以建立的禱告會主旋律應該是「我的悔改」而非他者。所以逼迫本身會帶來群體的復興嗎?
從聖經的字義研究去看,「復興」都有恢復原狀、更新往往涉及過程,沒有強調突發性的更變或情感作用,反而表達出內在生命的追求為要恢復本應有的狀況,一般上延繼都指向神和人復合、重建或更新的關係。[30] 簡單理解是:原本好的卻漸漸死了,現在神使其活了過來,透過悔改也一定是悔改,活過來後是一長期持續向神委身的狀態,不是一時的,並復興是神主權下的恩典作為。所以逼迫造成人員散開,然後福音被傳到未得之地這不是「復興」,而是「興旺」。從歷史看,49年后的中國城市教會被嚴厲逼迫,但在80年以後發展起來的農村信徒,不能說是逼迫帶來的,因為如梁家麟所說:「80年代農村教會的驚人增長,基本上是一個嶄新的信仰運動,與基督教在1949年以前的歷史只有很少的傳承延繼;它不是從前的余民在潛存一段時間后的復振(revitalization),而是基督教在華傳播與發展的一個新階段。甚至好不誇張地說……這個突破性的新階段之所以出現,主要取決於當時期政治、社會與文化的好些特殊條件,歷史因素在其中的作用反倒不大。」[31] 所以這過程不是復興,反而逼迫更多的是顯明教會對神的忠心,但以上並非否決了逼迫會引致復興,而是要看今天的教會是否在「非常規」的對待下盡可能地悔改,尤其在要付的代價越來越高而「忠於神」又不再是作為抉擇僅有的思考和最終結果的今天。
五、結論
所以我們只是抗拒官方的立場而非對抗,只是在他們不合公義的要求下不妥協而非勢不兩立。不是想借用某種言論勢力,某種群體數目,進行請命式地脅迫,我認為任何一種類型上的粗暴面對他者權勢的粗暴,終要俯首稱臣。所以我主張的是主動地背著十字架,關心的是我會呈現一個怎樣的耶穌。我拒絕從「信仰自由」去為家庭教會尋找存在感,若這個世界真的信仰自由彼此包容相安無事,我想信仰或離死也已經不遠了。這樣不是說一定要堅持著蹲在被「非常規」對待的位置,好像受虐狂,而是要清楚自己堅持的信仰獨特性和排他性是什麼?因此我認為最重要的不是分析官方背後的「陰謀」是什麼,今天的應變是否能適應未來政治的發展,因為從過去到現在,不斷以判斷形勢而不斷作出調整去努力適應以尋求生存空間的,沒有一個成為了如雲彩圍繞後人的耶穌基督的見證。
若我們繼續秉持「適者生存」以謀取生存空間作為主要的訴求,我想很難保證一部分人會再次經歷「重生」——認為過去都錯了,起碼太狹窄了,現在終於覺悟。所以惟有我們回歸到神國該有的活著,認清耶穌是主,這樣才可脫離適者生存的困境。那麼對於信仰者來說,思考明天如何並不困難,因為生存从来不该是教会关心的问题,而是該如何回應上帝,以致祂的名不被羞辱,安慰的是歷史中神一直是主宰,施行拯救,而祂的子民才是歷史舞台的主演,祂建造祂拆毀。
Endnote:
[1] 三改:改造舊住宅區、舊廠區、城中村;一拆:拆除違法建築。
[2] 政府的要求由下降十字架高度逐漸發展為全面性拆除十字架,并以拆除違建(教堂建築)為威脅。
[3] 三江教堂是屬於半三自教會,一開始收到官方要求降低十字架高度和拆毀幾層教堂建築隔壁的主日教學樓(老人院),但在溫州廣大信徒的聯合抵制一個月后,期間面臨有人被拘留或私營企業被調查,不合作就拆除整個教堂建築(接近1200萬人民的毛坯房)等壓力,三江內部人員出現分歧,最終在2014.4.27號晚上三江教堂部分信徒清理完非本會信徒之後,4.28號被整體拆除,立即成為了一片綠化林。之所以從拆十發展到夷為平地,單從實證史觀的角度,我作為親身經歷始末者,我個人認為是當時持反抗立場的人完全杜絕老一輩的受苦方式,認為是教會一直以來的自閉,所以如今必須以正面積極對抗維護天賦人權——信仰自由,因此他們採納了一部分海內外高級知識基督徒(文化基督徒)的「人多力量大」反抗方式:海外走爭取西方政府的關注和支援,國內走法律維權、提出宗教自由并派人日夜守候,如海外學者楊鳳崗、國內學者范亞峰。
[4] 「拆十」是从官方三自教堂开始,然后蔓延至半三自和家庭教会。
[5] 最新應該是六進五化,六進是:宗教政策法规、健康医疗、科普知识、扶贫帮困、传统文化、和谐创建进教堂;五化是:教堂建筑特色本地化、教会事务管理规范化、讲台侍奉本土化、教堂财务公开化、信仰教义适应化。所以一系列的要求比如建立銀行財務賬號,上報傳道人和核心同工名單,講章提交審核,教堂設置黨委辦公室和政策宣傳欄,并要求主日講台提供宣傳政策等。
[6] 要求在教堂的十字架位置和大堂之內安插國旗,但目前大多教會只是把它安插在教會隨便的一塊平地上。
[7] 2017年上半年,強制在教堂內、奉獻箱、入口等重要位置安裝監控,方式非常強硬,多地出現強行破壞闖入。
[8] <团温州市委打好青少年马克思主义宗教观教育“五大战役”>:http://www.ccyl.org.cn/place/news/zhejiang/201602/t20160216_754934.htm(中國共青團,2016.02.16);<团市委打好青少年马克思主义宗教观教育组合拳>:http://news.66wz.com/system/2016/06/15/104855194.shtml(溫州網,2016.06.15): 进一步弘扬科学理性、延伸服务臂膀、深化主题实践,引导青少年成为构建和谐社会、助力打造标杆城市的积极力量。
[9]<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新形势下高校宣传思想工作的意见》>:http://news.xinhuanet.com/2015-01/19/c_1114051345.htm(新華網,2015.01.19);<曹国永:高校必须积极主动抓好意识形态工作>:http://www.jyb.cn/zggdjy/tjyd/201507/t20150708_629198.html(中國高等教育網,2015.07.08)、<以“四个转化”推进高校意识形态工作实践>:http://zggdjy.jyb.cn/tjyd/201703/t20170321_698709.html(中國高等教育網,2017.03.21);<加强高校意识形态工作领导权和话语权>:http://news.ifeng.com/a/20170213/50682785_0.shtml(鳳凰網資訊,2017.02.13);人民日報刊登<人民日报:守好高校这一意识形态工作的前沿阵地>:http://news.china.com/domesticgd/10000159/20170410/30402115.html(中華網,2017.04.17),其中提到了「应深入学习贯彻全国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议和《关于加强和改进新形势下高校思想政治工作的意见》的精神,紧密结合大学生关心的重大理论问题和现实问题,讲清楚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价值与实践价值,帮助大学生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自觉抵制意识形态“终结论”“淡化论”等错误倾向。」
[10] <王小石:美国欲“扳倒中国”已亮出三种武器>:http://opinion.huanqiu.com/culture/2014-12/5291682.html(環球網,2014.12.25); <米广弘:不可轻视境外宗教渗透>:http://opinion.huanqiu.com/1152/2016-05/8966394.html(環球網,2016.05.24)。
[11] 當時的浙江省委書記夏寶龍在2016年的6月召開的全省宗教工作會議出席講話<夏寶龍在全省宗教工作會議上強調:全面貫徹黨的宗教工作基本方針,切實做好我省新形勢下宗教工作>:http://www.zjsmzw.gov.cn/Public/NewsInfo.aspx?type=1&id=a7fe9646-78a1-4c43-91c1-23294445eb62(浙江省民族宗教事務委員會,2016.06.07)。
[12] 「相適應」:積極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相適應。雖然正式提出是江澤民1993年在全國統戰工作會議上的講話<高度重視民族工作和宗教工作>,收錄在《新時期宗教工作文獻選編》,http://cpc.people.com.cn/GB/64184/64186/66704/4495631.html(中國共產黨新聞網);但「相適應」的宗教工作早在1982年頒布的《十九號文件》,1990年《中共中央關於加強統一戰線工作的通知》,1992年中央統戰部的《九十年代統一戰線部門工作綱要》里早已可見改革開放以後新的宗教工作政策,參梁家麟,《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農村教會》,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研究叢書 4 (香港:建道神学院,1999),338–39。
并當前主席習近平在2015年5月召開的中央统战工作会议上的講話重申了「相適應」原則,并提出了宗教工作的四個必須:「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必须坚持中国化方向,必须提高宗教工作法治化水平,必须辩证看待宗教的社会作用,必须重视发挥宗教界人士作用,引导宗教努力为促进经济发展、社会和谐、文化繁荣、民族团结、祖国统一服务。」
[13] 習近平在2016.04.22至4.23全國宗教工作會議上的講話,<習近平:全面提高新形勢下宗教工作水平>: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6-04/23/c_1118716540.htm(新華網,2016.04.23);相關評論參邢福增,<全國宗教工作會議評(四)>:http://faith100.org/全國宗教工作會議評(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宗/31551
、<全國宗教工作會議評(五)>:http://faith100.org/全國宗教工作會議評(五):牢牢在黨的領導下的/31579,(信仰百川,2016.04.30);
緊接著人民日報也在2016年7月10日05版同時刊登三篇專業學者撰寫的關於宗教要中國化的文章:葉小文<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牟钟鉴<我国宗教应坚持中国化方向>、卓新平<积极引导宗教的关键在于“导”>。
[14] <國務院法制辦公室關於《宗教事務條例修訂草案(送審稿)》公開徵求意見的通知>:http://www.chinalaw.gov.cn/article/cazjgg/201609/20160900481651.shtml(國務院法制辦公室,2016.09.07)。
[15] 梁家麟,《中國教會的今日和明天》,文化集刊 14 (香港:建道神学院,2006),12。
[16] 這三點的具體落實:為防止基督教的一教坐大,要恢復和建設「多元通和的信仰文化生態」,其中很重要的是大力弘揚儒家優秀文化,扶持佛教和道教發展,并重建民間信仰;搞好建立在中國文化基礎上的神學建設,突破基督教的霸權教義和說教方式,比如「唯一拯救論」,要用中國文化解釋教義,同時突破福音派擴張地盤的傳教模式,放棄救世主代理人的身份,重拾并發揚吳耀宗、丁光訓等人的神學思想;加強法制建設和法律監督,嚴厲打擊帶有擴張性的傳教活動;最後發展「和而不同」的文化,積極引導基督教與其他宗教展開對話。參<牟钟鉴论基督教中国化>,http://www.pacilution.com/ShowArticle.asp?ArticleID=6184(普世社會科學研究網,2015.09.30)。
[17] 宗教總是離不開政治,個人認為沒有徹底又理想的「政教分離」,所以雖然宗教在目前的中國始終無法擺脫政治試圖將其工具化,但要注意的是具體指哪個政權,因為結果會不一樣,所以在這裡強調「當前」政治。
[18] 在X的一個堂會就發生兒子負責過多拆十,父親母親卻在守護十架的人中間。
[19] 自費請求幫忙強拆並非官方說法,但卻實際發生在要求自拆的過程中。
[20] 三江教堂的整體被拆,又立即被綠化,讓人足以相信「拆除教堂」的威脅。
[21] 因為不少家庭教會是無法土地登記,但又需要聚會的地方,而這個建築也存在許久。
[22] 因為在浙江,尤其在溫州地區,教堂建築普遍很高,所以巨大的十字架必須要吊車輔助,再切割取下。所以動用了很多信徒的電動車或轎車堵住進入教堂的通道,但是一定程度地影響了其他通行的人。
[23] 在溫州鼓勵教會走法律訴訟维权的律師张凯被抓,就是法律途徑行不通的最好註腳。
[24] 梁家麟,《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農村教會》,431。
[25] 同上,431。
[26] 同上,431。
[27] 因為這是溫州地區的普遍基督教文化,所以過去化緣的僧人會自動繞過信徒家門,因為大家一看「禮拜單」就知道這戶是信耶穌的,因此重要的是上面的十字架。
[28] 在牧區里就出現了積極主動配合自拆的,還妄稱要給十字架重新粉刷;也有要求政府過來幫拆的;也有讓會眾投票決定的,結果自然是十字架莫名消失。
[29] 針對國內教會企圖援引海外力量,利用西方國家或人權組織及輿論壓力,來迫使中國政府讓步,創造宗教自由的空間。梁家麟認為這是一個至為不幸的路向,只會加重基督教為西方和平演變的工具。參梁家麟,《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農村教會》,436。
[30] 李振群博士,講義《復興的真義》。
[31] 梁家麟,《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農村教會》,30。